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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響吧!上低音號》系列談 天使之暗——鎧冢霙言語的匕首與囚籠
來源:嗶哩嗶哩作者:洞察網2022-03-11 14:43:33

導言:

即使是天使也有暗面,這就是鎧冢霙。而若要觀察這“暗面”,言語便是一個極好的切入點。雖然霙偏向于內向感情型人格,寡言少語、態度冷淡為其主要特征,表面上看缺少分析的材料,但一方面,鎧冢霙具有言語爆發的時刻,另一方面,少量言語之下所對應的卻恰好是難以被窺見的復雜深刻的心理活動。這兩者都有助于我們對于鎧冢霙的暗面進行觀察。

而之所以選擇以言語為切入點,原因有如下幾點:一是言語的特征形成了霙呈現在外區別于其他人的核心特征;二是霙借言語確定自身與外部的關系,在互動之中心理開始活動;三是言語使得霙不可控地陷入某種被“操縱”的行進狀態之中,形成壓抑-暗面的基本對應關系。

然而此文不會對于言語進行大量的羅列分析(內容),而是突出鎧冢霙言語存在的“事實”,即她怎樣選擇言語,選擇了怎樣的言語,言語之下蘊含何物,以及后果如何等。若對于鎧冢霙本人的“內容”分析有所需求,可以移步至筆者關于鎧冢霙的人物志:《吹響吧!上低音號》系列談 鎧冢霙

以言語-心理的表里對應關系,本文將從如下方面對鎧冢霙展開論述:自我存在的確認,距離的習慣與貪婪,束縛的實現,言語是自我的生命,言語-情緒的表里置換,停滯與流動的時間。

一、自我存在的確認

自我的存在確認包含著兩個重要的元素:何地(where)與何人(who)。前者指向主體的空間坐標,是證明其存在的主要的現實依憑;后者指向主體內部的特殊構造,即所謂個性,是其得以被感知、取得存在證明的重要保證。主體對于自我存在的確認不是一種權利,而近似于一種“義務”。主體必須在通過這一行為進行自查,才能夠發現自我與環境的關系中存在的變化的“可能”,進而確定下一步的前進方向。

對于自我存在的確認不是憑空想象,而是在與環境——更準確來說應當是“他人”的互動中得以實現,借助于對他人的關照而形成自我的鏡像,進而確定自我的方位與構造,這之間的媒介,也就是互動方式,對于鎧冢霙來說,便是“言語體驗的冷互動”。借助于對言語的體驗,鎧冢霙實現對于自我存在的確認。

這里所說的“冷互動”,顧名思義,是互動的一種,但又不等同于一般意義上的“互動”。一般的“互動”,傾向于兩方及以上主體在實際的交流之中對于信息的傳遞與反饋,而“冷互動”,則是保留了“互動”的作用,而掩蓋或者刪除了“互動”的方式,取而代之的是一方主體,對于其他各方主體在沒有與自我進行交流時而傳達出的信息,站在客場的角度,將自我包含的信息與其進行人為的“互動”。

對于自我的介紹,鎧冢霙是這樣說明的:“性格陰沉......交不到朋友......”這其中對于自我的認識,是來自于和他人的“言語”進行的對比,在多數的一致和少數的不同這一差異之中,霙實現了對于自我“構造”的明確。霙所接受的信息,不是來自于話語的內容,而是話語的“存在”與“構造方式”,具體而言,后者主要包括三個方面,即語言的字符量(少-多)、輸出頻率(低-高)以及語調(暗-亮)。

這一構造中各元素的多少,在霙,是具有相對特殊的標準。若按從1至正無窮的一般性量級劃分,霙屬于1這一層級(三元素均為最低值),然后會有2、3以至無窮的分級劃分。但對于霙來說,除了自我的“1”,其他與自己不同類的人,皆為“2”,除此之外無他,由此也就形成了一種互補對立的極端認知模式,這深刻影響著之后霙的行為選擇。

這一認知模式之所以得以形成,主要來源于倦怠與恐懼兩種心理驅動。人際交往的內外向并不具有正確與錯誤的區分,霙由此而可以安心沉浸于內向的交際生活中,并逐漸適應。但由于交際的減少,對于外部環境的認知開始逐漸變得稀少與模糊,出于對未知的本能恐懼,霙就越貪婪地遁入自我的世界,愈是如此,就愈發對于自我處境的改變感到倦怠與恐懼,由此而形成循環。于是,在霙,交際的環境體系就逐漸形成內與外兩種模式。

這也就形成了霙對于自我“方位”的確定。這就不再單純是所謂在某個具體地點(諸如教室,家庭之類)的“方位”,更是其處在一種什么樣的“環境”之中,這里所說的環境,更進一步說,是集體。霙由于話語表達的比較下的欠缺,由此而形成了她矛盾的“方位”確定——集體之外的個體與集體之中的個體共存。

這里不能簡單用“隔絕”來說明霙與集體存在的這樣一種距離,這不單單是無法隔絕這一抽象的理念所決定,而是實際上它反映的正是霙與集體的半粘附性。以集體為依托而形成的冷互動之中,霙寄托的是一種似有若無的求救希望。在集體之外,霙得以將集體作為自我的所有物進行觀察,搜尋其中讓自己破繭的可能性;置身集體之中,則是需要將自己暴露于空曠的視野之下,將自己作為被觀察的對象。這樣一種結合,能夠使得霙分辨出“救助”的到來。

而之所以強調“似有若無”,則是因為不能忽視霙本身被自我世界“封閉”而產生的麻痹感與夢游感。麻痹感正是前文所言,倦怠而致使自我僵化,無法完全自如地掌控自我行動,在前進的欲望中,潛伏著向后拉扯的繩索。

夢游感則直接與言語輸出與反饋的缺失相關,對于自我存在的確定愈發深刻,但相反,對于他者存在的確定卻愈發崩潰。這是因為,對于他者,一旦進行集體判斷,就無法具體至個體,結果便是取得空殼,但與此同時又無法進行個體判斷,于是,展現在自我眼前的集體世界,充滿變數,不可捉摸,而自己卻是唯一被自我確定的實體,這就是夢境感的產生,即作為對象的世界的虛化與自我的實化的共同推進,主體借由自己的視角無從窺知自己的面貌,而是借由遍覽虛化的對象及這一行為本身確定了自己,這是基于鏡像體驗之上的夢境體驗,在其中行動而產生的恍惚的失重感,也就是所謂的夢游感。

所謂救助,其重要作用也正是在于淡化麻痹感與夢游感。在社交之中,希美之于霙的首先的持續性接觸,本質上是在霙的視角中,虛化的世界剝離出了一部分實體。借由希美這一中介或是使者,霙得以實現對于自我“外部”的“感知”與“認知”。

這不是所謂“秩序的破壞”——霙由此而走向新生,而是“秩序的維持”。希美的“救助”,只是在極短的時間中讓霙產生自己從“自我”這里走出去的錯覺,并在之后霙對希美束縛欲加深后逐漸消除。希美憑借自己的身份不斷滿足著霙對于“外部”的好奇,由此,霙便不必要去真正接觸“外部”,久而久之,希美就成為另一種“外部”包裹住霙。希美的到來,不是讓霙來到“外部”,而是走向了更深的“內部”——一種具有強烈“外部”色彩的“內部”。

這一現象的一個重要的具體表現就是:霙得以始終維持自己的言語習慣。對于霙簡略的言語方式,在霙的視角中,希美在言談中對此沒有批評或否定,進一步來說就是持一種包容態度。本對此而感到自卑的霙,由此也就品嘗到名為“任性”的甜美。這一心境的轉變,不是希美或霙哪一方單獨確認的結果,而是霙通過希美的外在表態而自主預設其對于自我言語方式的肯定,將心理期待擴大化,由此而逐漸轉化為一種滿足自我的“現實”。

在這樣的封閉狀態中,對于真正的“外部”,霙的態度則由”恐懼“轉化為”淡化“,將無法確定的“無面孔”的集體保持一種只是連接的狀態,而希美在這其中則成為了“透明的玻璃墻”——透視與防護并存。于是,霙不但不必向“外部”進行持續交流,更不必顧慮“外部”對自己造成危險。

必須要說明的是后者:當”外部“注意到其自身分化出一部分與霙進行交流,那么”外部“的其他部分便既無干涉的必要(對于自我秩序的維持),也基本沒有插足的可能(霙實際實現與希美的綁定,插足不可能實現對任意一方的單獨打擊,而自身又與希美保持極高的粘合度,沒有特殊情況沒有傷害的理由)。這樣,霙自我的完整性,就由此而得以進一步鞏固。與以往的自我衛護相比,在與希美深入接觸之后,具有新的特點。

霙對于“外部”,在之前,是希望但恐懼被了解;在與希美相遇之后,是希望但無法實現被了解。希美的包容,使得霙言語表達的惰性正當化,其所寄托的希望在于使得他人(希美)來了解自己,而自己沒有對于自我信息的輸出?!傲私狻暗恼嬲龑崿F,需要雙向的互動,霙與希美之間的交流所欠缺的這一部分,為她們之后的關系裂痕埋下重要伏筆。在數年之后,面對梨梨花的詢問,對于霙,希美是這樣說的:“霙這個人,確實有點難以捉摸啦?!?/strong>

即使在外部看起來親密無間,但是對于霙,希美始終沒有取得先一步的了解,而總是后知后覺。那些深入的認知,不是源于希美的主動探求,反而是霙應激后的自我暴露。但這并非希美的遲鈍,而是其面對的對象——霙,極為特殊。

霙表達的惰性,對于他者,形成一種糾纏的錯覺:直觀上的無目的性——索取欲與奉獻欲的空白,并正因此,在其背后,隱約又包含索取與奉獻的沖動。這使得希美,無法不去在意霙,但沒有將這一“在意”擴大與深入的確切理由,由此而往往陷入一種緊張的戒備狀態。希美之于霙的陪伴,在表面的光鮮之下,暗藏的實質卻是:強制的慈悲。

所以,希美之于霙的救贖,不是在于她改變了霙,而是為霙在客觀上創造了使得其改變自我的機會。縱觀霙激烈表達的實現,無不是其與希美相處、希美被動的慈悲包容下的自然延續。霙借由言語形成的自我衛護的硬質外殼,希美至多起到了軟化或敲裂的作用。使得外殼得以崩潰,根本上還是由于霙自我意志的作用。這時,自我的一層剝離,就破壞了自我舊有的完整性。

上述更多側重于外部作用對于霙自我存在的確定,現在需要將霙作為一個獨立的裝置,去考察其內部的運作。當霙的話語沒有表達出來,并不意味著消失,而是轉而儲存在內部,形成一種區別于其他人的“念想”。在最初的階段(包括與希美相遇之后)的很長時間之中,霙的“念想”是缺失對于表達方式的掌握,而在后期,則是有意識地“隱蔽”。

這種“念想”,就是霙在觀察世界時吸納在頭腦之中的對于“外部”的映像以及對此而形成的恒定處在某個臨界值的“欲求”。前文所說的所謂“奉獻欲”和“索取欲”,也包含在這一“欲求”中,除此之外,這一“欲求”還指涉“壓抑欲”。總言之,這里所說的”欲求”,不單純是由“獲得”而產生的滿足的實現,而是維持某種狀態的強烈期待,哪怕這一狀態并非對于自己有利,但是維持了穩定與平衡——將自我與外部分布在既定的軌道上運作而并行不悖。

對于霙來說,她此處的世界,形成的理念模型就是三重同心圓——由內而外的霙(內部),希美(不完整的“外部”),完全的“外部”。而這中央圓心,則正是霙的”欲求”。在這里需要轉換視角:在外部視角中,“外部”圍繞霙運轉;然后回歸至霙的視角,“外部”的運轉,是由自我的“欲求”所造成的結果,坐標系的原點,在這樣一種相對運動的轉換中得以確定。

所以這里必須要注意的是,一旦進入霙的世界進行觀察,運動的則單純是霙所在的圓周。當霙在封閉話語時,其圓周向”欲求“的圓心收縮,這時,不曾變動的外部,實際上就產生了“遠離”中心圓周的運動效果。這就是希美在高中時期離開霙之后,霙內心感知的具體的動態。

這樣一種感知,正如霙自身所言,確乎是一種“妄想”,自主決定了“希美背叛這段情誼”的“事實”。于是,在與希美達成暫時性和解后,取得的效果,便不是“自己追回了希美”,而是“希美回到了自己身邊”,必須要強調這樣一種說法,是要表明霙膨脹的自私與自信。

關于自私,很容易使人想到“利茲與青鳥”的故事中鳥籠內外的立場,表露在外容易被感知,但實際上在更早之前,更具體地說,與希美相遇之后,便已經出現了?!跋C缿攲儆谖摇?,這是對于霙來說的一個自然的事實,然而實際上,所謂“友誼”或者“牽絆”,甚至不能構成一種契約,顯示出的本質是特殊,而不是穩定與永恒,正如坐標系中的兩點隨時隨機的運動狀態。將“運動”翻折為“靜止”,從而使得霙在根本上誤會了自身與希美之間的關系。(具體深入的內容將在第二部分展開,在此不再多言。)

而這“自信”,則正是由自私所演變而來的。在與希美初會之時,霙積累了一種經驗:退卻,使得希美走近自己。于是,“退卻”,成為霙逐漸掌握的一種能力。霙讓自己后退,相信希美會朝自己前進,這其中的無意識與有意識是混合的,即霙既沒有完全有意退讓而希望希美回歸但又并非完全沒有這樣的希望。這時,正處在過渡期。直到之后的鳥籠修建完畢,霙才能說出這樣的話:“之所以感到拘束,是因為我沒能放走青鳥?!?/strong>在這時,霙不但已經有意識地利用自己的能力,甚至已經達到被意識支配的境況。

在同心圓的單純模型中,只是收斂,事態就會從預期轉化為現實。但正如前文所說,期待的實現并非對自己的絕對有利,因為“不知道希美下次什么時候就又就會消失不見”,于是由此而牽涉到另一個重要問題:霙如何“承受”不安。(當然,這一“不安”的產生是第一次失去后創傷經驗。)這里,就必須說明一個非常重要但稍顯復雜的概念:自我稀釋。

所謂“自我稀釋”,也就是通過對某一對象的“沉浸”,降低對自我的感知度,這一對象無疑應當與希美密切相關,主要表現為這三者:雙簧管,劍崎梨梨花,利茲與青鳥。這三者與希美的關系無需贅言,只是值得注意的是,這三者的遞進順序與其自身所涵蓋的范疇:雙簧管(實物-音樂)→劍崎梨梨花(現實人物-人際交往)→利茲與青鳥(虛構故事-現實一種)(需要說明的是,這三者自然不是單獨屬于其所處的階段,在此作為主要代表)。

從這一變化中可以看出,霙沉浸的指向逐漸回歸至自己以及自己的現實。這其中除了表現了時間順序外,還有內在邏輯,包含兩個鏈條:

一、雙簧管是霙的一部分,梨梨花是希美的一部分,所以總的來看,這三者分別對應著:霙對自己的著迷,霙對希美的著迷,霙對“自己與希美”之“我們”的著迷,這是一種自然的轉變軌跡,著迷,代表對實體之“我”的一種回避。二、雙簧管掌握在手中并受霙支配,梨梨花雖然貼近霙但不受霙掌控,“利茲與青鳥”則以完結的虛構故事徹底脫離霙的掌握。第二點雖然與第一點顯得矛盾,卻又恰好服從于第一點,正顯示出霙處在“現實之中”卻又要尋求解脫的強烈意志。“雙簧管”與“劍崎梨梨花”這兩點容易理解,需要說明一下“利茲與青鳥”對于霙的稀釋。

“利茲與青鳥”之所以能夠暫緩不安,是因為“利茲與青鳥”故事完結,并且存在前一部分內容與霙與希美未完結的故事形成對應,由此而使得霙能夠從中取得對應的身份,進而進入(自己的)現實與虛幻相扭結的空間。在這其中,“完結”的確定為霙提供了參考與指導,“未完結”的“我們”尚未到達終章,所以任性的空間與改變的可能性,也無可質疑地置于此處。

總結下來,霙對于自我存在的確認,是逐漸遞進的,是鏡像認知不斷發展的結果。霙通過言語的內部轉存,實現了自我的坐標定位(三重同心圓模型的確立)和內部結構(自私為底座的心理金字塔)的大致把握。作為總括,這第一部分有助于后續枝蔓部分的切入說明,進而試圖展示一個更全面的霙。

二、距離的習慣與貪婪

對于霙來說,距離的保持,不但是一種無法克制的平衡的欲求,更現實的,是使得霙能夠在這樣一種距離之中,“看到”希美,從而能夠實現對于前進方向的確定。一旦霙與希美并列或者走在希美之前,這就意味著同心圓模型的損壞——希美的淡化溶解,在沒有與外部直接交流的經驗之現狀中,霙沒有勇氣實現無媒介的對外探索與碰撞——懦,是霙對距離習慣以至于走向貪婪的根本原因。

這“走在身后”的狀態,需要營造與傳達??臻g意義上的位置確定,可以與言語的互動相對應,其模式便是“問答”。這里所確定的問答,在霙這里具有相對特別的意義,這不但包含對于距離的確定,更確定了問答中包含的時間性——需要在希美發出話語后,回應的話語再產生,這便產生了牽引與被牽引的效果。

這實際上與霙與希美相交之時的情境一致,希美不自覺地也對于這樣一種“順從”感到自足,在高中時期對霙不告而別,其實也就暗含著這樣一種傲慢的心理。這不能夠完全將責任推卸至希美身上,理由除了希美自己所說的為霙的“特殊地位”與堅定努力著想外,還在于霙始終是以被動而肯定的言語對自己的言語進行反饋,這樣的低姿態反而使得霙在希美眼中被逐漸淡化,友誼的意識因此而自然變得模糊——或者更準確地說,友誼開始向姐妹一類的親緣關系偏移。在這樣一種情況下,不告而別的負罪感幾乎就被消解。

明顯的遷就的存在,會使得霙與希美雙方的友誼必然存在裂痕而不完整,這就是“問答”之于距離形成的根本運行原理。因為是一種“控制了”的回應,霙的言語是極有限的,帶有一種試探的意味,一旦得到了“認可”,則可以安心。在霙與希美一道進入北宇治校園時,發生過這樣一段小插曲:希美將拾得的藍色鳥羽送給霙時,說“給你吧”,見霙一時沒有做出明確回答,又說“不要嗎?”然后霙說了一句“謝謝”,但卻是疑問式,然后希美又以疑問式的“不客氣”作為調侃的再回應(說是調侃,結合前文,讀者應該能夠明白言語中希美內心的沉重與不安),這時,霙看著希美轉身的背影,明顯有所思。

這里的“所思”,是霙在確認自己與希美之間的距離。困惑的表達以及希美對于困惑的認可,使霙確定了自己仍需要希美“幫助”——自己仍走在希美之后的一種心理現實。這是只屬于霙自身的秘密,維持平衡的關鍵正在于沒有“外部”的介入。所以梨梨花與新山老師的出現,就具有顛覆現狀的意味。

梨梨花與新山老師的出現,制造出兩種效果:一是促使希美被迫意識到自己之于霙的短處而陷入自卑,對霙的言語表達無法維持牽引的主動姿態(畢業去向問題中,新山老師對于霙的器重和對于希美的淡然);二是霙在面對希美的言語時,回應中包含了自己主動的意愿——牽涉自己與希美之外的第三方人物(梨梨花對于霙天真的接近)。

關于后者,具體表現在希美想要邀請霙一道出游時,霙反問:“可以邀請別人(梨梨花)一起去嗎?”希美遲鈍了一會,隨后說:“霙會這樣說,真是罕見啊......”對于梨梨花的“熱情”,霙在本質上是將之于希美的情感進行投射,不完全是針對梨梨花——梨梨花對于自己的主動而突然的接近,具有希美的某些特質,霙在朦朧之中尋求著一種與希美之關系的產生高度近似的某種可能性,一旦實現,將有助于第二層同心圓的穩固。雖然由于對希美注目的凝固,這將是不可實現的,但這確實體現了霙對于自己與“外部”的“中間”的玻璃墻的追求沖動,無法克制,一旦享受到了其中的美好,取得了這樣的經驗,就無可挽回。

在希美處,她驚訝的是霙對于目前平衡(牽引與被牽引)狀態的(嘗試性)打破。這一征求性的問句,包含著使回應方為難的因素;并且,雖然是問句,但其言外意已經是落定的:想要讓梨梨花一起去。希美在處理這句話時,其實具有拒絕的強烈欲望,但是梨梨花本身是無辜的,拒絕的正當理由是不存在的,所以希美只能以肯定的姿態,勉強維持自己的主動。雖然只是十余秒的短暫對話,但這一段時間中,在外的主被動關系在雙方朦朧察覺但無法證明中悄然顛倒。

雖然造成了這樣的效果,但不能不明確的是,短問句在此處依然是退縮和回避的。一旦是陳述回應——我想要讓梨梨花一起去——希美便連享有被征求的主動地位都被消解,希美甚至都極難做出適當的言語回應。這也就是說,霙對于距離的維持,從這里可以看出萌生出勉強與生硬的滋味。這也就和之后的某時兩人下樓梯時,霙仍極力表態自己會(為了希美而)繼續努力練習雙簧管,形成前后相承的關系。

這樣一種問答關系的演變,反映出一個問題:對于霙來說,距離的習慣,表面上看是一種被動的狀態,實際上是主動的,自然的;而一旦對此更加索取,也就是所謂貪婪,看似主動,實則也就變得被動與壓抑,反而走向了顛倒。但在這其中,有一種極為微妙的狀態:不能否認的是霙在對于距離維持的貪婪之中具有鮮明的痛感,但同時又在這其中,享受著一種具有自戕意味的愉悅——取得對希美背影凝視的所有權的愉悅,不屬于任何人而只屬于自己。

距離即維系,霙愈是保持距離,就愈發能從“距離的隔斷”這一存在本身,充分享受到自己與希美之間的“維系”。從拆分中獲得滿足,這樣一種隱秘而不自覺的追求,早在霙與希美相遇之前就已經產生。最初是對自我存在確認后的畫地為牢,以抵御未知的侵犯而產生的自衛心態;在與希美相遇之后,拆分,表現為對希美注目他人存在的不滿而無奈,因為這對霙來說意味著希美被“外部”回收的可能‘;所以之后,霙只有在拆分自己與希美確定了距離的實現而實現維系之后,才能實現真正的安心。這一條發展線就是霙的自私的內在的面目,一切只是為了用自己的方式克服未知帶來的威脅或者危機感,怯懦伴隨著霙,異變為為她護航的忠誠、私密而堅固的翅膀。

這就是霙所處的圓周只能處在同心圓最內層的另一個原因,這意味著除安全的自我守備外,由內而外廣闊清晰的“視野”,反應與決策,基本受到這“單向”穿透的凝視的影響——空間上的與心理上的。保持這一姿態的霙,也就擁有了比其他多數人更偏狹同時又更純粹的眼睛,直觀上的懵懂,背后正是這二者的相依存。

三、束縛的實現

霙并不只具有吸引希美的氣質,存在希美與霙關系如此密切的根源在于,希美第一時間從“外部”剝離出自己與霙會面。而之后的優子、夏紀、梨梨花、新山老師等人與霙的相繼接觸,其實契機與希美無二,只是時機不同。霙所具有的吸引力,正在于其寡言或者無言的特質,如同漩渦,使得其附近的“外部”極易受這強烈的向心力的牽引而被不可避免地卷入“內部”。

在最開始希美視角眼中的霙,與自身以及她周圍的環境具有鮮明的不同。這一劃分顯示出的對立意味,在希美眼中構成霙被“拋棄”的最初印象。對被遺棄的悲憫與不甘,實際上至少貫穿希美初高中的六年時間:初中時期身為部長的責任心與實干力,進入高中為自己以及自己所在年級部內地位的據理力爭,以及之后對于自己歸部的懇求,面對霙進步后自己的低沉。在與霙的交匯中,希美一方面憑借自己的熱情影響著霙,另一方面也不斷受到霙孤兒氣息的感染,兩者相互交織。

言歸正傳。希美在最初接觸到霙這樣一種人之后,具有一種發現孤兒的疼愛的喜悅,從而在最初的時間中,激發出一種淺淡的母性特質,使其融入自己的“家庭”(集體)并對其哺育(同一社團,共同活動)。霙對希美的認定,也在很大程度上基于這樣一種“拋棄-收養”的行為關系,但同時也是基于此,霙才能察覺到自己與希美之間關系存在的異?!笆震B”不代表“血緣關系”,自己沒有天然的索愛與受愛的權利。所以,當希美正常地與其他同學朋友熱鬧相處時,在霙眼中必然會具有異常的色彩而產生嫉妒的不快,這就是一種缺愛的痛感。

從這一層面上看,怯于表達,霙的言語行為自然也就愈發退縮,然而這反倒卻使其更加具有魅惑效果。這樣一種魅惑,是基于好奇與恐懼雙重心理下產生的作用:在臨近深淵時,面對無底黑暗,往往會被其所可能具有的未知的威脅所逼退,但又正因此,未知畢竟未知,尚不形成現實,所以又無法克制探索的沖動,這就是人類的一種本能。

寡言或無言的霙,在第三方的視角中,呈現出孤僻而脆弱的雙重狀態,這樣所顯示出的氣場,會給人一種生人勿近的心理阻礙,但“阻礙之物為何物”的謎團,反而促成了接近的動機。然而,未知之所以構成未知,正是因為其窮盡性待考。涉足霙這一深淵,雖然未知正逐漸轉化為現實,但永遠有未知不斷呈現,從而無法自拔,反倒成為霙的獵物與俘虜。

在這一過程之中,“尚未看到之物”會讓探索之人被迫松懈,從而在看到之時,陷入無戒備的無力感與焦躁感之中。希美之于霙態度發生的轉變——回避與敷衍,具體而言就是行至深淵半途,既有發現,卻發現仍有未發現的進退兩難、無法抽身的躑躅感的具體表現。即便如此,希美也只有繼續深入,因為她既然身處深淵,就無法不回應深淵的請求與要求。

希美最初回歸至霙的身邊,正反映出深淵對于希美的召喚,只是她自己并沒有意識到自己與霙之間并不單純的糾纏,這時的希美還尚能夠表現出主動的特質;然而,當希美在意識自己逐漸被霙(深淵)所裹挾時,對霙的偽裝進行否定,在試圖逃出深淵時,卻服從了霙脫口而出的“挽留”的請求(告白后的期待),這時的無力與掙扎的被動,才能夠為希美所鮮明體驗。

在客觀上,霙實現了自己對于希美的“報復”。霙所言的“不知道希美下次什么時候就又會消失不見”并非指希美逃離深淵,而是暫時地逃離了深淵的凝視的“感受”,違背秩序要求帶來的后果是,霙必將更加想要囚禁住希美的步伐?!袄澟c青鳥”在此處觀察就變得如同載滿預言的羊皮卷,霙與希美對“利茲與青鳥”故事的再演,不是如希美所說“利茲與青鳥的故事與我們很像”,而是正遵循了“利茲與青鳥”的諭示。在隨著時間和空間向外的不斷擴展之中,存在偶然(也是必然)的某種契機,她們必然會得到《利茲與青鳥》,然后在不斷的言語交匯中,發現比“情誼”更大的囚籠正是她們的記憶——問答的對接,構成了彼此存在的諸多生活的“片段”。

“青鳥想見利茲的話,隨時再飛回來就可以了啊”,這一樸素而深刻的終極諭示,由希美最先發現,也正昭示了她的一種命運。打開鳥籠,故事也還沒有結束,這就是故事的后日談。記憶的存在,本身是霙與希美聯系而形成的囚籠之囚籠,并且漫無邊際,所以打開鳥籠的利茲和飛出鳥籠的青鳥,也都沒有實現所謂的自由,反而因這更加無法觸碰的鳥籠的邊界線,而變得更加拘束。

自然,深淵(霙)在其中付出了代價——犧牲了自己的獨立性與捕獲更優質獵物的可能,而只是選擇了希美,為了束縛希美而殘酷地束縛自己,讓自己也無從逃脫,舍棄了其他或許更加溫柔的方式,頗具有孤注一擲的意味。然而,唯有如此,霙對希美的“擁有”,也才能永恒地實現——無論何其短暫的一瞬間,一旦存在,就無法更改,若記憶回溯,過往已經發生的聯系就會再演,而具有確證性的回溯,又代表著另一種聯系(這一“能力”或者說“可能”是由相遇后的“她”所賦予的)。甚至即使有意掩藏,也無法擺脫對掩藏的感知,這又是一種帶有悖論意味的狀態。

逃無可逃的希美就此成為了深淵的唯一的原住民及永駐民,被深淵所長久懷抱與凝視。而深淵為實現束縛而付出的努力,對于希美來說,也隱約具有一種被服務的舒適感,甚至逐漸產生一種依賴。在被特別關照而又被特別傷害之中的希美,一旦掙脫(雖然已經無法掙脫),也必將無所適從,這也就顯示出她們之間隨記憶累加、聯系漸強的某種曖昧的互利共生。

深淵之中有下行之道而少上升之力,愈是往下,便愈是如此。霙與希美之間看起來親密有加、讓人羨慕的關系,實際上有如深淵的木偶戲,潛藏著讓人窒息的驚悚氣息。從這一點上來看,優子、夏紀、梨梨花以及新山老師等人則顯得相對幸運與不幸:幸運之處在于,自己既非首先踏足深淵,也沒有被深淵所選中,在外部的兜轉與敲打,只是愈發激起深淵對于目標獵物的旺盛胃口;不幸之處在于,凝視深淵所具有的黑暗以及自身遭受各種傷害,同樣能夠發展為一種獨特的美感乃至于幸福感體驗。這與深淵而形成的“情誼”,必然需要代價,霙與希美的連接,則在其所處的世界之中,或具有一種絕唱的意味。

這樣所說的霙之于希美似乎如此殘忍,然而霙之于希美的價值卻是無可比擬的。如果完全切換至希美的視角,就能明顯發現,在長久的時間之中,她實際上從來沒有被誰所如此需求過,在所有拒絕與淡漠的冷眼之后,霙所與眾不同的溫熱的眼神如此渴求著她?!罢嬲墓饷?,只存在于從未見過的黑暗之中”,黑夜獻上的吻,哪怕是至高的罪惡誘惑,但也是唯一的慈悲,這就是所以希美即使意識到深陷于霙的漩渦之中,卻也不會悔于獻身。這里就不再有救贖,作為“外部”使者的希美,墜落深淵之底時,必然背叛“外部”的一切,在深淵的包容下,蛻化出一個新的自我。

四、言語是自我的生命

對于霙來說,言語不但是用來交際的工具,更是自己的資源,進一步可以說是自己的生命。言語的流失,約莫是對自己生命的損耗,這就是天使(深淵)的軟肋所在。每一次言語的退縮與回避,除了實現束縛外,就其本人來說,更加原始的目的,還是對于自我生命遭受損毀的一種警惕。

當寡言或者無言成為一種生命的常態,維持其進行的能量就變得非常微弱,這時的言語輸出,就隨時意味著能量的枯竭,所以在與希美相遇之前以及相遇后的最初時間段內,每一次言語輸出對于霙來說都是一項巨大的挑戰,因為這意味著一種艱難的權衡。在最初霙看到希美向自己搭話時,并沒有以字符式的言語回應,而是以肢體語言(比如搖頭等)進行回應。從無到有,這在人際互動中既自然又突然,這對于內向的霙來說更是如此。

既然選擇了并非拒絕的回應,這就表明霙也如同希美一般,試圖從對方身上獲取到自己所尚未擁有之物。在之后的相處之中,這一缺失之物逐漸浮出水面。霙所需要的其實并不是能量的擴容與補充,而是使得自我現存能量能夠維持生命常態化進行的一種保證。換言之,雖然內向本身是一種正常的性格,然而這并不能促使霙實現自我說服,霙所反復強調的自我是陰沉孤僻之人,也反映出她對自我性格正當性的懷疑。所以,霙與希美的相處,看似是讓自己不再陰沉,實則相反。霙在理論上不必面臨自我置換、能量激蕩帶來的痛苦,從而得以安穩沉醉在自己的溫柔鄉之中,這便是一種無從避免的惰性。

談到了這么多的能量,有必要對此進行說明。這里所說的能量,其實和前文所談及的“轉存在內部的外部映像”基本一致,包括客觀接收到的“風景”,以及對于人事的“認知”,不妨將它們統稱為“秘密”。秘密的存在,使得霙即使在話語或無言的欠交際狀態,也能夠進行自我的滋養而不至于走向崩潰,并確證了時間延續至今生命存在的真實性,這看起來似乎只是一種極其一般的存在,然而對于霙來說,卻無疑成為了由無數片段積累而成的獨一無二、無可取代的生命支柱。

所以,一旦這樣的支柱的部分需要被抽出,就意味著霙必將面臨巨大的痛苦。自然,這里所說的支柱的部分,是對于人事的認知部分。當這樣的部分通過言語這樣一種形式流向身體之外,那么在霙的心中就必然會形成一種空洞感,雖然由于“認知”在流出身體之外時又能夠很快流回身體,所以霙自然不會因為這樣一種流失而徹底枯萎(甚至還會因為認識更新使得自己在以后能夠更好保持生命的平穩運行),然而,就是那極其短暫的時間之中,霙必然會在言語字符的輸出完畢的極短的瞬間,陷入一種近于死亡的巨大痛苦之中。

當霙看到希美在北宇治高中重新與自己見面后,逃走的霙與激動的優子之間的那對話情境就非常能夠說明這一概念。霙口中對于希美離開自己的種種,正是她并不愿在一般情況下放出身體的”認知“,這其中包含的內容有:對于自己和優子情誼的懷疑,作為參賽隊員獲獎后喜悅的懷疑,對于希美給予自己的情誼的懷疑。懷疑,一旦說出來,就連霙自身也感到不可思議,自己原來具有這樣丑陋的一面——在他人對于自己”認知“的否定的前提下。這時,在言語字符的輸出之外,言語本身對于自己的“欺騙性”,則是對自己賴以生存的“片段”的直接轟擊。掏出-粉碎,霙所遭受的重創,在這兩者的結合作用之下才得以產生。

秘密的潛藏,是顯然的對于自我傷害的規避。這一方面是直接的自我衛護(上述所言),另一方面則是通過避免對他者造成傷害來對自己進行衛護?;砩顪Y的霙,捕獲獵物之后,為了使得獵物順從于自己,則自己需要做到不能在無必要的時候以取樂或是其他目的來傷害希美(獵物),對于霙來說,最便捷的做法就是減少言語的輸出。

霙由于缺少言談意義上的交流,也就極大的欠缺交流的經驗,言語的大量(這里特別是相對于霙而言)輸出,往往容易產生極強的誤差性,言不達意能夠使得對方產生從怪異到憎恨的回應。所以在霙于希美相處過程之中,即使希美在一些時間脫離自己,自己也不曾就此向希美發問,而是以適當的自由換取更穩定的束縛,從而更穩定地吸取養分。

也就是說,霙言語的退縮,最初只是單純地保持自己生命進行的常態,但隨著與希美相遇以及之后的更多徘徊在深淵邊境的人的出現后,在此基礎之上,發展為一種無法控制的半侵略行為,對他者以及自我的傷害與撫慰疊加進行,兼具深情與無情,在這樣的矛盾交鋒之中,霙必然得以始終保持清晰的頭腦。然而即便退縮言語,也仍然無法避開剩下的一些言語的穿刺的傷害,細細地折磨著霙,帶來慢性的、漫長的疼痛。

這其中比較明顯的,是為所謂“諾言”,具體可感。諾言這一詞語本身蘊含著一種時間性,它表示所指涉的對象至少需要一定的時間來讓可能發生的事“發生”,而這“一定的時間”,也只是言語字面上的理論時間,為諾言而選擇等待的人,往往荒唐卻又純真,往往怯懦而又勇敢。霙的回應而給自己帶來的諾言的承受,使得她注定要去消磨自身那并不高大堅實的生命。

南中時期霙背負著“高中奪金”的諾言走進北宇治,終究三年都是望洋興嘆;希美重回自己身邊霙想要讓希美好好聽聽自己的音樂,卻在最后,無比接近地吹奏出出她們之間的絕唱;北宇治高中時代樓梯上即將走下的分岔路口,霙回應了希美等待的請求,而這一諾言,結果還尚未可知。這三次重要的諾言的承接,前后正如鋒利的匕首從皮膚刺向心臟的最前端,然后就此停留,已經沒有辦法深入,同時又全然無法拔出。無論如何,那時最后的這一諾言只會走向唯一的一種結果——霙與希美都深諳的——沒有“結果”產生,只是無限期的等待,直到一方死去,另一方再同赴此路,然后沒有記憶,也沒有諾言。

諾言,將言語與其對應的終點之間那無法預測的曖昧清晰地表現出來,感知上的混沌由此而產生。只是,諾言,畢竟還因為其所具有的指向而是讓主體有所期許,但更多的言語,只是讓主體空有“什么”將要喪失的預感而無可奈何。這樣的一種體驗,是基于言語使得自己已經喪失了“什么”而產生的,在霙身上已經顯示得非常清楚了。

言語的出口本身就能夠讓主體感受到自己的時間的流失,而在這樣的流失之中,就會存在其他“什么”同時流失。對于霙來說,這就已經不單純指涉希美了,而是自己這一同心圓體系之中,那些無法觀測到的,碎屑的脫落,這甚至是一種讓你只有遲鈍感知到的惶恐,無從尋覓針對的補救。所以對于霙來說,只有不斷地、永遠地、貪婪地索取讓自己的生命——那些無數繁雜凌亂的片段——獲得補充,或者獲得補充的感覺,才能勉強淡化這樣一種無力而無奈的焦躁。

這就是言語的代價。言語的輸出以及后果,使得霙呈現出被觀測的效果:除了她之外的“誰”在注視著她的言語活動,并對出口的言語進行分析,然后反饋,以實現一種間接遏制,這也就意味著,在所謂三重同心圓的之外,有“誰”在操作著這樣一種體系,否則,這同心圓體系又是怎樣創建的呢?即使不知前路,卻還是要踏出腳步,霙的故事,請不要細想。

五、言語-情緒的表里置換

霙并不總是保持寡言或者無言的狀態,在一些特殊的情境之中,霙的言語輸出量相較于一般狀況下會極具增多,同時還會將情緒向外翻出,并呈現出激烈的波動狀態,這就是霙的另一個部分,可以認為是一種應激反應,也同樣是維持自我存在的一個重要方式。

霙內外所具有的兩套言語-情緒系統:言語1-情緒1(外-冷)和言語2-情緒2(內-熱),且兩套言語-情緒分別垂直以及交叉對應,形成對角線相連的正方形。而所謂“言語-情緒的表里置換”,則是指“言語2-情緒2”走向表面而另一方暫時潛藏的狀態。如此而呈現出的霙可能會使得他者一時陌生而感到手足無措,霙的行動也就趁此而得以一時的擴張,以達到某種在一般情況下難以或者無法達成的目標。

首先是霙能夠借此進行自我的直面與更新?!把哉Z2-情緒2”正代表著在“言語1-情緒1”的狀態之下轉存的”片段“(秘密),這使得霙確認了因為存在而具有的“我”,那些就是就霙自身來說可以看到的“我”。在一般的情況下,受制于情緒的限制,霙對于“我”的直視是疲乏乃至于喪失的,而一旦受到刺激,情緒首先置換,隨之推動言語置換,完全置換后,情緒愈是受刺激而高漲,言語輸出就愈多,“我”就顯示得愈多,如此而形成閉環不斷促進。

在此種情況之下,霙才得以對于“我”進行“認識”,從而形成“認知”,那些“我”之中的“骯臟”,霙才能夠有意識地借由自己之口的言語表達出來,進行一些篩選處理,并由此而形成自己的新的“片段”。但這歸根不是一種徹底的更新,舊的片段實際上并沒有被清除干凈,而是保留了殘渣。這正如霙在實驗室之中面對希美的二次逃避而產生的“言語-情緒的表里置換”中,霙再一次強調了希美在高一時“自顧地不告而別”,這說明對于那件事中希美的行為(包括內容與動機),霙沒有完全置換(原諒),而是將內容繼續保存下來,因為對于霙來說——很自然的且不需要意志控制的——必須要有一條拴住希美的堅實的鎖鏈。

這就是另一個霙所起的作用。但是,這里的“另一個霙”,與前文所提及的霙的“觀測者”,并不能等同,而是霙分離出的另一個“我”(不是某種人格),本質上還是服務于霙。而應當說,這“另一個霙”是接受了這一觀測者的指示,而對現實的霙進行了某種“改變”。順此,就可以進一步對霙“言語-情緒的表里置換進行說明。

在強烈情緒下主導的大量言語輸出之中,霙必然會對當前的自己感到陌生,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也就是喪失對于原來的”我“的感知,因為此時的”霙“表現得如此沖動,但卻無法克制,像是某種開關啟動后一瀉而出運行的程序。

或者可以說,在感受到危機之時,觀測者使得原來的霙在這段時間之中短暫蒸發了,并使得另一個“霙”實現取代。這一個“霙”,作用之一便是幫助原來的霙去抵擋其所無法抵擋或是回避抵擋的所謂“未知的威脅與沖擊”,因而呈現出的姿態非常強硬,既包含著向外的沖擊(如顯示出原來的霙對于希美逃避的耿耿于懷),又包含著向內的收束(如對希美的表白,言語的暴力促使希美不能不做出沒有選擇的回應,即順從)。

作為背面的另一個“霙”選擇了激進的方式,迸發出強烈的進攻欲望,將那些置于眼前的不利,無情呵退,為了守護脆弱的正面的霙而付出了全力,一旦察覺到正面的霙不再感到畏懼,自己也就默默退場。這就是屬于霙的雙面:羔羊與獵狼的雙生——相互依戀,并主深淵,共同狩獵。獵狼的蟄伏與出沒不定,這就是同心圓圈層相隔的具體緣由。

“言語-情緒的表里置換”使得獵狼發起進攻,是因為羊羔對于失去獵物的惶恐。對于獵狼來說,當“外部”的陽光的召喚迷惑了獵物(希美)之時,即使再有所顧慮,也必須要撕碎太陽,一次一次,讓獵物只能凝視深淵之暗,正如凝視獵物的深淵自身一般,讓自身的欲望也化為獵物的欲望。然后當夜晚成為所有的世界之后,羔羊才能相信,這就是對于獵物最好的溫柔。

六、停滯與流動的時間

在與希美相遇之后,霙的內部逐漸分化出兩條不同的時間線:一條就此停滯不前,另一條則不斷向前涌動,兩者分別對應著霙的兩面——嚴格意義上上來說應當是兩個“霙”。前者指向具有孤兒氣息濃厚的羔羊,后者則指向時時警惕、充滿躁動、伺機而動的獵狼。

羔羊的面孔,也就是深淵的雛形,在與希美相接之前就已經初步呈現出來。沉默,溫順,可愛,富于誘惑力,這些特質,受到希美的接納包容后逐漸沉淀而趨于穩定,成為維持霙生命基本狀態與身份特征的重要標志,這就是呈現在外,“外部”所知曉的霙。這是在第三方觀測之下的霙的凝滯狀態。

在霙的內部,作為被拋棄的離群的羔羊,霙的孤兒心理潛認知頑固,對于同伴的渴求非常強烈,并且持續了這樣一種期待的狀態,直到希美(獵物)的出現。上文總是將霙對于希美的索求稱之為“捕獵”,但其實需要注意潛在的一種心理,即獵物的提供本身意味著一種恩賜,作為獵人的自己,反而對此需要心懷感激。霙自己這樣說:“如果沒有希美的話,我將一無所有,包括樂器?!?/strong>饑餓的獵人對于首先到來的獵物會有非凡的感情,這樣的“第一救贖”形成了無可取代的地位,而之后他人的臨近,也就沒有了“救贖”的意味,自然而被排擠在外。

于是,羔羊就此而停留在受到恩賜的瞬間,成為童真無邪的最初以及最后的孤兒,而對于獵物癡迷以至于無法自拔的凝望則使得其自身近乎化為永恒的塑像矗立在圓周之上。這也就形成了霙的靈魂,無論其自身在被觀測的時間之中如何改變,總會有無法改變之物,使得霙區別于任何“外部”的人的曖昧之理,其實正在于此。

然而,這樣便使得獵狼需要時時保持高度緊張的狀態,以免任何力量對于這沒有戒備的羔羊產生傷害。獵狼的出動意味著激烈的異常狀態,而當獵狼蟄伏之時,并非毫無作為,而是在接收羔羊所傳遞的“片段”并進行儲存,但獵狼自身卻無法甄別哪些“片段”會導致異常狀態的發生,所以即使在看似平靜的狀態之中,獵狼卻被迫時時逼近極限。

而一旦異常的狀況增多,則必然會激起獵狼的憤懣與不滿,這就表現為霙在已有的情誼之上波折累積之后言語-情緒的表里置換的猛烈,愈發顯示出霙極度亢奮而趨向難以約束的狂熱。這其后的本質則是獵狼對于羔羊所選擇的對象的擔憂乃至于不信任,但獵狼已然無法向這時的羔羊發問,永遠無眠的獵狼的悲哀,正在于此。由此,獵狼的力量(因為經驗)日漸強大,但也日漸疲乏,走向難以避免的衰老,直到有一天,獵狼已經完全不需要保護這脆弱的羔羊,便可永遠入睡。

那么,這一天,會是怎樣的一天呢?

在這里,可以假設其中一種情況:獵物(希美)因為某種原因被“外部”強行劫持,長久以至于永遠離開,順此,獵狼的時間線開始中斷,而與此同時羔羊的時間線卻開始重啟,這表明霙與深淵之外互動的周期結束,但卻基本不會開啟新的周期。這時的羔羊的面孔發生變化,暴露出一種頹廢的姿態,使言語更加內縮,并在身上的傷痕處長出更加鋒利的向外的刀刃,以表示對于世界之中的“信任”的敵對,更控訴這無法閉合的傷口上永遠掙扎的記憶。這將是羔羊的眼中,世界的每個角落永凍的一天。

一旦如此,希美就無法在霙的視野之中做出任何反應,于是在同心圓體系之中就淡化并走向癱瘓,處在希美與“外部”之間的圓環實化而變得僵硬。與此相反的是,霙在這時凍結了欲求的圓心,反而使得自己以內的圓陷入徹底的空心狀態。至此,原本彈性運行的同心圓系統,就此而走向靜止的壞死。這就是同心圓體系的其中一個結局。

這是觀測者所無法干涉的。正如前文所說,實際上觀測者作用的發揮,只限于對同心圓體系的構造以及對于獵狼進攻的驅使,主要的職責,還是在于對現象的“觀測”以及對變動的一切進行記錄、分析與呈現,從根本上說,此處的衰亡與自身利益無關,只要探索與實驗的預期目標基本完成即可。結束觀測之后,此處的故事也就不再發生。

后記:

霙的明面已經為大家所熟知,所以在這篇文章中,我便努力刻畫霙的暗面。需要說明的是,所謂“天使之暗”,并非強調一種“惡”,而是突出其“真”,這是不用回避、不可回避也無法回避的人的一面,值得我們每個人去了解。

我向來認為,人之暗是一種更加值得被關注的存在。無論其包含的具體的內容如何,總歸可以視作欲望的壓抑與噴張。無法完全如愿以償,總會存在各種限制與約束,顯示出處在一定環境之中人根本的不自由的狀態,這種精神上恍惚而不可捉摸的苦悶,遠比物質上的緊張更加讓人感到不安。因而,書寫這種苦悶與主體對于這種苦悶超越的努力,并非是目的所在,而尋求真正的靈魂的解放,才是根本的課題。

遺憾的是,我作為一個普通作者,在此只能顯示出我的無能。借由霙這一例子,我雖然能夠看到、感受埋藏在其內部的苦悶,甚至預言其最終使得主體走向崩潰的可能,但卻沒有解決的方法,于是在此篇文章中,讀者或許會認為作者我只是在顯示自己的施虐傾向,但這確乎是誤解。

如果說在關于明日香的“假面”那篇文章之中,我還能提出一些幼稚的建議的話,那在這里我的沉默,只能說明霙所涵納的,超出了我的認知視野與接受范圍。煞筆不是因為話已說盡,而是相反,所以我說“霙的故事,請不要細想”,其中也包含說給自己聽的意味,甚至最后獵狼與同心圓的結局,我也無法多談,這些都只有交給勇敢的讀者自己去摸索。

最后我再淺談一下關于言語的暴力的問題。自然,此處的“暴力”不是簡單的攻擊性話語,它實際表示言語給對方造成的精神幻痛與被束縛的“體驗”,也就是分別對應標題所說的“匕首”與“囚籠”。言語的輸出與接收(對話)這一看似簡單的行為背后,反映的是主體與周圍環境建立的關系類型的選擇。霙所選擇的關系的建立,從客觀上看是狹隘的,從主觀上看是契合的,所以自然會長時間持續,傷害與束縛就自然不可避免。

借此,我想說的是,言語的選擇(包括寡言與沉默),必然無可避免地具有自私的根本傾向,也就是主體希冀環境以自我意志為轉移的努力,而這往往又無法被察覺。也就是說,言語本身就是一種暴力,只是不是所有暴力都與直接的傷害掛鉤。無時無刻貼近我們的言語,反而是我們最需要時時檢視與反省之物。霙的例子,看似特殊,實際上是在放大觀察之后才呈現出這樣一種感覺。若一切只看浮光掠影,則必然不會意識到,靜浪之下,暗潮洶涌,這才是言語的面目。

[責任編輯:linlin]

標簽: 愛的權利 利茲與青鳥 望洋興嘆 一段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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