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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王子,后退了一步
來源:嗶哩嗶哩作者:洞察網2022-03-11 08:52:42

哲學學者王德峰從復旦大學哲學系退休后,以一系列宣講東方哲學與智慧的課程和講座走紅網絡,很多聽眾稱贊他是“大師”,激賞他的觀點令人醍醐灌頂??墒崂磉@位哲學學者的大致經歷和思想流變,人們會發現,王德峰從思辨退回到傳統精神,以國學為名熬制心靈湯藥,教人回避痛苦。這是哲學的一種退卻。

退卻

煙是不能離手的,在復旦的課堂上如此,在思南公館旁的這間咖啡館也是如此?!安蛔屛鼰熓嵌鄶等说谋┱?,落座露臺,王德峰點燃一支煙,半開玩笑地說。

王德峰身形瘦削,戴眼鏡,頭發現出斑白。他出生于1956年,2021年10月從復旦大學哲學系退休,告別了校園,卻并未告別講壇?!埃ㄍ诵莺螅└α恕?,講課邀約紛至沓來,他每周大約要給學校、企業等機構做2到3次講座。

這緣于王德峰近年在網絡的走紅。在某平臺,他關于心學、中西方文化差異、命理學、資本論等講座的視頻獲得百萬以上播放量,很多聽眾和復旦學生一樣,稱呼他“哲學王子”。盡管王德峰曾在一次講座上自嘲:這么老的王子,看來是做不了國王。

時間回到“王子”年輕時。1978年,王德峰考入復旦大學學習哲學。他對這門學科的興趣始于中學時期。一次化學課上,老師講解化學方程式的配平,說化學反應都趨向于平衡。王德峰敏銳地察覺到其中的疑點,質疑道:變化才是絕對的。老師告訴王德峰,這是一個哲學問題,自己解答不了,推薦他去讀恩格斯的《反杜林論》。

這是王德峰第一次聽說“哲學”這個詞。他找來《反杜林論》——一本批評哲學家杜林觀點的著作,反復讀了幾遍。書里的理論他不能完全理解,但其中關于道德和法、辯證法等問題的闡釋,讓王德峰知道,原來世上有跟自己同樣的人,不滿足于掌握既有的知識,還要追問知識的依據。一直自視為異類的孤獨感,在哲學里被智性的追索紓解。

王德峰入學當年12月,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接下來,存在主義等西方思想傳入中國,校園里每天都在熱切地辯論:怎樣看待發展,中國怎么走市場經濟的路,民族的未來是什么。文學修養不錯的王德峰,討論時“雄辯滔滔”。那個年代,青春像是永遠不會過去。

哲學專業課的講堂上,他體會到了思維和邏輯的魅力。例如休謨問題:因果關系的客觀性的根據是什么?太陽照射,石頭發熱,這是客觀的因果關系,但為什么太陽照射石頭一定發熱?這并不是要求得一個物理學上的解釋,即使轉換為物理學表述“吸收熱量導致物體分子運動加劇”,問題仍然存在,為什么吸收熱量一定導致分子運動加???保證這種因果關系成立的是什么?

王德峰記得,自己當時走路睡覺都在思考?!霸谥渌匀坏淖穯栔?,最后一定會追到哲學上去?!?/p>

大學畢業后,王德峰進入上海譯文出版社,從事圖書翻譯和編輯。彼時的譯文出版社名家云集,經常即興考校年輕人們的外語能力,再加以指點,對王德峰來說就像又一所大學。但工作幾年后,他感到翻譯是“讓自己的頭腦成為別人思想的跑馬場”,想回到復旦繼續攻讀哲學。本科畢業時他覺得,剛懂了一點哲學,就要離開了,現在正是返回的時候。

1990年,王德峰碩士畢業留校,成為一名教師。多年后,他仍然懷念在復旦的求學生涯,尤其是本科階段,“那樣的校園精神和氛圍一去不復返了”。此后,他將攻讀博士學位,從講師升為副教授、教授。

事業攀升,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在那些為王德峰帶來聲名的課程和講座里,他不再追問所以然,不再稱許哲學最初吸引自己的思辨力量,而是以“生命情感”統攝一切,為聽眾奉上批裹哲學外衣的心靈湯藥。

疑問

復旦哲學系2011級的李曉春還記得和王德峰的第一次對話。當時他剛入學,在一個講座上見到這位風靡校園的哲學老師?;迎h節,李曉春提出自己的困惑:年輕人常懷雄心壯志,但又很容易被消磨,要怎樣才能保持?

王德峰對他說:欲入此門,先立其大?!跋攘⑵浯蟆笔敲献拥脑?,后來被陸象山闡釋發揚。王德峰以此鼓勵他,要先把“心”立起來。

之后,李曉春上了“哲學導論”課。王德峰最受歡迎的這門課程,最初是哲學系學生的專業基礎課,后來成為所有人文學科學生的必修課,最后被放到上海市共享課程的平臺上,成為一門通識課。因為選課的學生太多,上課時一再遷移到更大的教室,最終換到能容納上百人的5301。

在網絡上可以找到這門課的講課視頻,最早是2005年。課程用王德峰寫的《哲學導論》作為參考教材,書中對本體論、形而上學、認識論、先驗哲學、歷史哲學等哲學的幾大問題域進行了介紹和討論,但講課時并不嚴格依據這樣的思考進路。第一講是“哲學與民族的文化生命”,論及東西方不同的哲學觀,古希臘理論、禪宗公案和自身經歷雜糅。這種沒有明晰邊界感的講課方式,或許給了王德峰某種自由,也讓學生感到輕松有趣。

雖是學馬哲出身,但王德峰對傳統哲學的興趣和推崇日益顯著。不僅上課時經常談及,在各類講座上也多加推許。他認為中國人不可能在西方哲學里安心立命,提出“養心要靠民族的文化精神”,“以‘世界公民’自居,豈不可悲”?

哲學上的武斷總是令人生疑。

傳統哲學自有其長處,但面對現代性的種種困境,并非藥到病除,否則就無需新文化運動清理蒙昧。哲學最宜兼收并蓄,如學者許倬云說:要人心之自由,胸襟開放。拿全世界人類曾經走過的路,都要算是我走過的路之一。王德峰也曾在自己的《哲學導論》一書中寫道:多元的智慧比單一的智慧要好。

王德峰常常稱許傳統哲學訴諸生命情感,是“養心”的。他引用《中庸》里的話“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提出傳統哲學能夠規范和升華生命情感,讓喜怒哀樂的感情都表現得適中、有節度。

這一點,讓對傳統有所思考的復旦大學中文系研究生方彥感到疑惑:只求“規范”和“適中”是不是對生命情感的壓抑?儒家提供了一套理想的道德倫理秩序,卻缺乏面對現實中真實個體的能力。一旦理想與現實不符,理想主義的感召會走向功利主義的強制,儒表被法里取代,平民無所逃于天地,君子也只是退回到內心深處的虛幻避難所而已。

而傳統哲學里的道家,正如學者秦暉所說:“把一切矛盾都化解為虛無,化解在莊生夢蝶、蝶夢莊生、似是而非、似非而是、難得糊涂、玩世不恭的態度之中”。并且,各家學說都不約而同地懸置了對死亡、對生命終極意義的探索。

“中國哲學不是管束人心,而是理順人心”、“西方文明最根本的毛病是心沒有人照料”,這些契合當下國學熱的觀點,是學生們經常聽王德峰談及的??煞綇┵|疑,如果沒有個體生命的充分展開,沒有對終極問題的探問求索,“理順”可能淪為助人茍且的法門。

有時,這種疑問甚至就來自于王德峰自身。王德峰數次評論“西方文明最根本的毛病是心沒有人照料”,但身為樂迷的他又多次稱贊西方古典音樂:“在偉大的音樂作品中,我們得到的是心靈的愉悅,這種愉悅無可名狀,它給我們的心靈以充溢和偉大”。事實上,王德峰看重的、認為中國哲學能升華的“生命情感”,更多應該是文學和藝術的作用對象?!陡∈康隆?、《悲慘世界》、《戰爭與和平》等文學作品,貝多芬、勃拉姆斯等音樂家的動人旋律,飽含豐富深刻的生命情感,給心靈滋養和鼓舞。

對于這些可能的質疑,王德峰似乎選擇了忽略。誰料想,在退回舊的思想領域前,他曾是一個傳統文化思維的懷疑者。

本科畢業時,王德峰需要把戶口從復旦的集體戶遷回自己家。本是一樁有明確規定的簡單事務,他卻去了派出所三次都沒能辦成。中學同學知道后,建議他給負責辦理的民警送上幾條煙。王德峰驚詫而憤怒:這樣我豈不成了奴才?但當時戶口關聯著糧票等重要票證,他最終在“生存是第一位的”需求前敗下陣來,靠送煙辦成了事。

這讓王德峰深感挫敗。1982年那個夏天,他無心看世界杯,一直在思考制度和國民性格的關系,思考自己大學時的“啟蒙”理念。直到他在黑格爾的書里找到解答:制度和國民性格,都來自一個民族的文化精神。在“哲學與民族的文化生命”課上,王德峰總結了這種精神:儒道互補加上荀學造就的鄉愿式的人格,構成中國政治歷史讓人悲哀的過程,中國的文化生命經常面臨衰落的危機。

令人意外的是,王德峰并沒有沿著這條反思的路走下去,以學者的洞察力為塑造現代精神提供智慧。早年的文章里,他曾盛贊魯迅在反思民族文化精神上的“勇猛”和“毅力”,自己卻最終走了回頭路。

攻讀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生期間,王德峰有過從政的興趣,曾想去全國最貧窮的縣做縣長。他記得,本科臨近畢業時,同學們在桌上鋪開全國地圖,看哪里貧困就想去哪里。這種承襲自漫長人文傳統的天下關懷在上世紀80年代被終止。季節輪換,理想主義者收斂鋒芒。

這或許是王德峰此后退卻的起點。

儒道有了,差點佛學

傳統哲學之外,王德峰喜歡談論的另一個話題是佛學。

王德峰的父親曾是佛教書店的經理,家中一直有佛學書籍,他小學六年級就讀了《六祖壇經》,一本記錄禪宗六祖惠能事跡和言論的書。被問及什么時候開始深入研究佛學時,他表示自己是學佛,并且認為人人都該學一點佛。

“業力”,是王德峰經常提及的一個佛學名詞。他解釋說,業力就是命運的力量。在一次講座上他說,每個人都是帶著自己的業力來的,“什么愿望來到我們心里不是我們的自由”,是由業力決定的,人只有在選擇如何實現愿望上有一些自由。

那么人有自由意志嗎?王德峰回答:“表面上有,實際是一種假象?!?/p>

他在講座上舉例:做事就是消業,自己的業就是做教書匠?!敖裉煊謥碜鼋虝沉?,我心里想得很清楚,今天的業好好把它消了,晚上喝酒聽音樂?!?/p>

于蕾是一名公務員,去年她所在的單位機構改革,工作量劇增,加上人事掣肘,經常耗費很多力氣卻沒收獲。那段時間于蕾心情低落,正好短視頻平臺給她推送了王德峰的講座,她便時常聽聽。一次下班途中,她疲憊地倚著車窗,正好聽到王德峰說,做事最好沒結果,沒結果就不會造新的業。于蕾覺得“直擊靈魂”,似乎一下釋然了。

今年于蕾很少再聽王德峰的講座,她覺得是因為自己調到了一個相對輕松的部門,心情好轉,不再需要“心理按摩”了。

真正令“按摩”失效的,或許并不是于蕾現實境況的變化,而是“業力”說的消極。認真做事、不在意結果的成敗本是一種積極的態度,但如果否定自由意志,把做事視為消除命運加給自己的“業”的手段,原本可以是積極創造、追求的做事就成了不得已的苦役,人淪為消業的工具,只能在“喝酒聽音樂”的消遣中獲得短暫歡愉。

用傳統哲學的“理順人心”懸置人在現實中的真實困境,進一步用“業力”消解人的主體性,靈魂不再有負重,可以游刃有余地“逍遙游”。然而大獲全勝的同時,人本身也成為了代價,本質被抽空,剩下的只是蒼白的影子。王德峰的心路歷程不為他人所知,但從現在的展露來看,其間或許不乏晦澀的段落。

法國哲學家加繆闡釋過古希臘神話人物西西弗斯的哲學意義。西西弗斯觸犯眾神,被罰推一塊巨石上山。每次耗盡力氣推到山頂,石頭會立即滾落,西西弗斯只能下山再推。這種無效的勞作本是折磨,但加繆認為:攀登山頂的拼搏本身足以充實一顆人心,應當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他動情地描述:“(西西弗斯)再次下山時,邁著沉重而均勻的步伐,走向他不知盡頭的苦海。他離開山頂的每個瞬息,都超越了自己的命運,他比所推的石頭更堅強?!奔词股硖幬魑鞲ニ鼓菢拥慕^境,個體的精神意志仍有意義。何況在現實中,人的處境不會全然無望。積極改良外界與自身,是比作為“消業”的工具有意義的生活。

王德峰印象最深的一堂課發生在他給復旦學生上“藝術哲學”時。他帶去了莫扎特生命末期的作品“A大調單簧管協奏曲”的唱片。聽到第二樂章時,有學生流淚了。這個樂章沉靜綿長,充溢著莫扎特音樂中少見的深沉的孤獨感。第二天,學校廣播站播出了這段音樂,王德峰猜測,負責廣播的應該是昨天課堂上的學生。旋律娓娓訴來,他看到,走在路上的學生們都不自覺地放緩了腳步。

學生們感動于這樣的音樂。那里面沒有“規范”,也沒有“業力”,只有一顆真誠地投入生命、承擔負重、感受悲喜,也不懼怕袒露痛苦與孤獨的熱忱的心。

- END -

撰文 | 羅蘭

編輯?| 一一

本文來源于?真實故事計劃(id:zhenshigushi1),歡迎關注及投稿,符合者將獲得【1800元至3000元/每篇】稿酬。

[責任編輯:linlin]

標簽: 我們的自由 中國哲學 化學方程式 三中全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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